在中国古代书法论著当中,所有关于艺术问题的陈述,或多或少,都带有文学的痕迹,而其语言表达方式,又往往和文体紧密相关。也就是说,如何认识并评价古代书论的文体和文学问题,除去掩饰,近其本来,对阅读和使用古代书论,进行书法研究,至为重要,很值得探讨。本文之作,近乎拓荒,旨在抛砖引玉,能有更多的同道参与其中。
一 书势
斯文始于汉代,由崔瑗《草势》启其端,为叙论颂美各种书体之“势”的通名。书势,指书体的形势、体貌、状态,是以成公绥之作换言《隶书体》,索靖作《草书势》而《晋书》本传题为《草书状》。书势为文体之一,仅见于汉晋南朝书论,与书法理论的发展和文学之时尚变迁有关。
书势体裁,任昉《文章缘起》曾以崔瑗《草势》为例述之。其文兼乎赞赋,多用四字,兼以六七字等。文章想象瑰奇,铺陈夸饰,语皆华美,短小而有大赋气象。有些习惯性用语,亦时或见诸汉晋大赋,其渊源可知。值得注意的是,书势所言书体之风格美感,多有“仰观”、“俯察”或“远望”、“近(或迫、就)察(或视)”的认知与描写,颇具特色。例如:
是故远而望之,摧焉若阻岑崩崖;就而察之,一画不可移。 (崔瑗《草势》)
远而望之,若鸿鹄群游,骆驿迁延;迫而视之,端际不可得见,指枘不可胜原。(蔡邕《篆势》)
仰而望之,郁若霄雾朝升,游烟连云;俯而察之,漂若清风厉水,漪澜成文。( 成公绥《隶书体》)
这种现象有三个渊源。一为古老的哲学观,如《易·系辞下》“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”的仰、俯之观和远、近之取。孔颖达《正义》释云,仰、俯之观“言取象大也”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“言取象细也”,“大之与细则无所不包也”,“举远、近则万事在其中矣”。二为文字观,《春秋元命苞》述仓颉“仰视奎星圜曲之势,俯察鱼文鸟羽,山川指掌,而造文字”,《说文解字·叙》称“黄帝之史仓颉,见鸟兽蹏迒之迹,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,初造书契”,未言俯、仰,而其义已备。造字若是,则书法审美亦须复本,归至于本源的自然状态而后方可。三为文学,如宋玉《神女赋》:
近之既妖,远之有望。
《文选》李善注云:“近者既美,复宜远望。”又《登徒子好色赋》有“意密体疏,俯仰异观”语,属意近似。又何晏《景福殿赋》云:
远而望之,若?朱霞而耀天;迫而察之,若仰崇山而戴垂云。
又曹植《洛神赋》云:
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。
文章、书势均出于士大夫之手,有相同的观察和语言表达方式,是很自然的。再如,王逸《鲁灵光殿赋》有“瞻彼灵光之为状也”句,索靖《草书势》称“盖草书之为状也”;曹植《洛神赋》有“其形也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语,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述“时人目王右军,飘如游云,矫若惊龙”,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评其书“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”。观此沿袭之迹,自不难想见文学之于书法评论的意义。书法是抽象艺术,书势的文学描写多借助形象的联想与夸张,营造出物象生物的审美效果,以传神的方式,转达书法之整体性的审美体验。又以其和赋的关系较近,主观想象的随意性和为文而文的倾向都很明显,若无参照或专门研究,今人已经很难究其所指。唐以后书势再无续作,虽与赋的衰落有关,而其言语不能简洁明了地切中旨要,恐怕也是原因之一。
二 铭
铭,《礼记·祭统》云:“夫鼎有铭,铭者自名也。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,而明著之后世也。”按,著功述德,传扬后世,为先秦古器题铭的普遍功用,其后自警寓志、颂美品物,亦皆用铭。就《全后汉文》所见,其时几乎无所不赋,无所不铭矣。
汉晋为铭,专用韵文。刘劭《飞白书势铭》以四字句为主,间为六字变化,富想象,丽辞藻,文则美矣,而达书理者鲜。鲍照《飞白书势铭》四字为句,尤其工致典雅。陆机《文赋》称“铭博约而温润”,此二铭叙事博而辞简,又不为诗歌之慷慨咏叹,深得其旨。以二铭相较,鲍铭辞不害志,文美而能近乎书法观察所得,实属难能。例如:
秋毫精劲,霜素凝鲜,沾此瑶波,染彼松烟。超工八法,尽奇六文。
首四句所言次第的毛笔、纸素、水、墨,而夸饰若是。八法,即八体,此引申为各种笔法,盖唐以前作字,主张各种书体之美兼融会通,故有是言,非后来之楷书“永字八法”。六文,指造字之“六书”,能尽其本源之自然美;或蔡邕《篆势》所谓之“六篆”,而趣旨如前。
鸟企龙跃,珠解泉分。轻如游雾,重似崩云。锋绝剑摧,惊势箭飞。差池燕起,振迅鸿归。临危致节,中险腾机。圭角星芒,明丽烂逸。丝萦发垂,平理端密。
描述如天花乱坠,洵美且异。如果对飞白书缺乏深刻的理解,就可能使这些原本传其神韵的夸饰,变成五里云雾,进而掩翳其应有的学术价值。其中有些词语本于前贤论书而稍加变化,兼有满足文 章和状美飞白书特征的双重功效;后世某些论书名篇,如《书谱》等,也于此中借鉴及变化为说。这表明,人们在对书法进行审美联想和表达时,其思维习惯、选取物象喻说的语言习惯等,颇多相似之点,亦不乏惊警词语的沿袭,在很大程度上,都与文体及其文学特点有关。又,《书断》述飞白书云:
其为状也,轮 萧索,则《虞颂》以嘉气非云;离合飘流,则《曹风》以麻衣似雪,尽能穷其神妙也。
“其为状也”,语出书势,随后叙美,用骈赋体,与其前后均为散文不谐。此非它,盖汉唐状说书体,为文已成积习,且飞白之妙难名,遂换言夸饰。轮困,转曲回旋;萧索,飘流往来繁密貌。语出《史记,天官书》:“若烟非烟,若云非云,郁郁纷纷,萧索轮囷,是谓卿云。”《虞颂》,指虞舜之歌《卿云》。卿云亦作“庆云”、“景云”,日月光华所聚祥瑞之气,转曲飘流,似云非云,飞白之状像之。麻衣似雪,即《诗经·曹风·蜉蝣》“麻衣如雪”之换言,麻衣白色,配饰的韦韠也是白色,二者惟质地及颜色纯否有异,借以状飞白书因疏密而致颜色有浅深的离合变化,实则混然若一。由此可知,张怀瓘引经据典的夸饰描述,乃唐宋时以专用工具“木皮飞白笔” 所作,实物如初唐《尉迟敬德墓志盖铭》飞白书即是。《升仙太子碑碑额》兼为鸟形,余则并同。统观汉唐飞白,其始只是“八分之轻者” ,后乃推及诸体;传为蔡邕所创,二王等名家并皆善之,知其书写工具为笔,鲍照《飞白书势铭》“秋毫精劲”语亦是佐证。又据《书断》载记梁武帝与萧子云讲论飞白之事,推想其工具变化,或在陈隋间,而考察书论之文体、文学描写以有益于书法研究,此可见诸一斑。
三 赞
赞,通讃,义为颂赞、称美。《文心雕龙·颂赞》云:“赞之义兼美恶,亦犹颂之变耳。”按,颂出于《诗经》,后世拟之,则韵文、散文兼用。就张怀瓘《书断》中的赞文而言,均用韵文,四字为句,专意褒美,正是《文心雕龙》所论“赞之为体,促而不旷,结言于四字之句,盘桓乎数韵之辞,其颂家之细条乎”之体制。又,徐师曾《文体明辨序说》把赞分为杂赞、哀赞、史赞三类,杂赞“专意褒美”,则书论所见,多可归入杂赞类。又,吴讷《文章辨体序说》引西山云:“赞、颂体式相似,贵乎赡丽宏肆,而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之态,乃为佳作。”所言作法和书言风格,《书断》赞文似之。又,吴氏分赞为史评散文和韵语两类,后者之得失与铭仿佛。
古代书论中的赞文多附于叙事之末,如张怀瓘《书断》列叙十体书,各附赞文一篇。其中大篆、籀文之赞,颇能给人以启发。
古文元胤,太史神书。千类万象,或龙或鱼,何词不录,何物不储。怿思通理,从心所如。如彼江海,大波洪涛;如彼音乐,干戚羽旄。 (《大篆赞》)
体象卓然,殊今异古。落落珠玉,飘飘缨担。仓颉之嗣,小篆之祖,以名称书,遗迹石鼓。 (《籀文赞》)
张氏不知大篆、籀文乃一体二名,强为之别异颂赞。前赞全凭想象,似是而非地按照象形字形体特征来造语虚拟,很能代表赞文泛文泛言而不切书旨的缺陷。后赞以唐代出土的石鼓遗迹为依托,叙事平淡,语言简质,然于思路反有壅塞之感,所谓“叶公好龙”者,张氏此赞似之。这种情形固然有书体认知上的缺惑,而最根本的,还是铭、赞类文体在叙事议论上的先天不足所致。或者说,韵文铭、赞之作宜虚不宜实,书法美的抽象性也是一种虚。以虚对虚,则神思驰纵,文学美将掩翳艺术美;以虚对实,则文既难佳,于书理亦难深入。
又,岳珂撰《宝真斋法书赞》二十八卷,遍及晋唐两宋名贤遗迹,各附赞文。其赞或用史评散文之体,或以韵文三言、四言、六言、七言,以及近乎赋颂者,堪称赞文大观。比较而言,散文类如史家秉笔直书,文气激荡,论人说理,纤毫毕现;韵文多系称美之丽辞,或古或今,或雅或俗,亦皆有可观,惜议论难精,况说迂远。《四库全书提要》评其书云:
至于诸家古帖,尤征人论世,考核精密。其文亦能兼备众体,新颖百变,层出不穷,可谓以赏鉴而兼文章者矣。
所评既为其长,而长处亦自曝其短,耽于为文,淹晦书理,即在所不免矣。
又,《书苑菁华》卷十八收《笔意赞》一篇,题下汝璨按语云:“《图书集成》作齐王僧虔撰。”余绍宋《书画书录解题》将其列入伪托,并略言其由。按,该文小序为散文,赞用四字韵语。依内容求之,则小序略见精义,而赞文浅白,不过指示初学门径;考其文体,赞同歌诀,与张怀瓘《玉堂禁经》中的《书诀》大体相同,仅“开张凤翼”句上脱漏“虚专妥帖,殴斗峥嵘”,二句以及个别字有异文。可以肯定,伪托者不明文体,以浅白之歌诀来代替造语“赡丽宏肆,而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之态”的赞文。《法书要录》收李约《壁书飞白“萧”字记》一文,后为四字韵文赞辞四十句,正见其本色。此亦为文体有益于书法研究事例,特补记之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