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书学研究
张天弓

 
[内容提要]

● 今存王僧虔《论书》,实为王僧虔与萧子良二人相互论书答启。
● 齐武帝永明年间书学著述共有八种,创造了中国古代书学史上“六个第一”,即书法评论专著、书法理论专著、书体研究专著、异体书法专著、书法史专著、书法著作注释等。
● 永明书学可以永明五年为界,分前后两期。前期为“美学化”研究倾向,后期为“小学化”研究倾向。其最高成就为王僧虔“美学化”研究,即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、《书赋》。“小学化”研究的集大成者为王倍《文字志》。王愔、 萧子良为前后期过渡的关键人物。这两种倾向在唐代书学中得到综合。
● 永明书学标志着中国古代书学研究达到自觉,诚可谓古代书学史上最为灿烂的篇章,对以后书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[关键词] 永明书学 古代书学的自觉

 
 

    今存南朝齐王僧虔(426—485)《论书》一文,实为王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与萧子良(460—494)《答王僧虔书》二篇。此二人相互论书答启,作于齐武帝永明初年,为古代最早书法评论专著。稍后,王僧虔创作《书赋》,其侄王俭作《书赋序注》,而竟陵王萧子良于永明五年(487)开西邸招集天下学士。“西邸雅集”延至永明末,在古代文化学术史上作出了卓越贡献,历代学者多有所论及。然而其书学研究及其成果,如萧子良《古今篆隶文体》、刘绘《能书人名》、王融《图古今杂体六十四书》以及王愔《文字志》,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趋湮灭,乃至被历史遗忘。本文将以考辨《论书》为切入口,对永明年间(483—493)的书学研究进行挖掘、清理、描述。当拨开历史的迷雾之后,展示在我们眼前的“永明书学”,诚可谓中国古代书学史上最为灿烂的篇章,甚至在中华文化史上,仍不失为光彩夺目的一页。
一 王僧虔《论书》考辨

    今存王僧虔《书论》,自“宋文帝”至“韦诞”,初见于晚唐张彦远《法书要录》(约成于847—853年间,据余喜锡说;下简称《要录》)卷一。《要录》各本不一,后人解说亦多有歧异。

(一)《论书》的两宋本与明毛晋刊本

    今通行本《要录》,为明毛晋刊《津逮秘书》本,卷一录王僧虔《论书》一篇,包括三段:“宋文帝”至“谢静、谢敷”为一段,“辱告并五纸”至“聊呈一笑,不妄言耳”为一段,“钟公”至“韦诞”为一段。北宋朱长文(1039—1098)《墨池编》卷四录王僧虔《论书》两篇(乾隆三十一年刻本第二篇题为《又论书》),前篇为“宋文帝”至“谢静、谢敷”一段,后篇为“辱告并五纸”一段,无“钟公”以下一段。朱氏于第二篇后注云:“此篇当是僧虔与人书耳。张彦远《要录》与前篇合为一,非也。今虽别之,但编简脱缪,不能完备耳。” 可知朱氏所见《要录》载《书论》仅“不妄言耳”以上两段,原为一篇。朱氏所见《要录》北宋本当接近原本,明刊本为后传本,据已知文献资料,两本有较大差异,笔者拟另文专门讨论。

    南宋陈思(开庆,1259年间出家)《书苑菁华》(下简称《书苑》)卷十录王僧虔《论书》、《又论书》两篇,与《墨池编》略同,但《又论书》篇尾多出“钟公”以下一段。 毛刊《要录》本,恐是参照《书苑》,取其全部文字,又恢复原本旧题,将两篇合为一篇《论书》,即为今日所见这种面貌。

    《书苑》本多出“钟公”以下一段,原本何处?北宋李昉《太平御览》(成于983年,下简称《御览》)卷七百四十八收王僧虔《论书》三条,即“王平南廙”,“中书令王泯”,“钟公”三条, 前两条见于朱长文所谓“与人书”以上一段,后一条与《书苑》本多出一段中“钟公”条略同,可知《书苑》本多出一段或有所自,非移花接木。

    《御览》明记,收《要录》一条,另外引书篇目有赵壹《非草书》、卫夫人《笔阵图》、王右军《笔阵图题后》、虞拆《论书》、梁武帝《观钟繇书法》、庾龢《论书》、袁昂《古今书评》、江式《论书表》、李嗣真《书后品》、武平一《法书记》、徐浩《古迹记》、何延之《兰亭记》、张怀瓘《书话(当为“估”)》、《议书》、《叙书法》、《书断》等,都见于《要录》。由此可推知,王僧虔《论书》极可能亦出自《要录》。

    据朱长文按语,其所见本《要录》原载王羲之《自叙草书势》一篇。 《御览》早成于《墨池编》(成于1074年)约九十年,卷四百七十九亦收入王右军《自叙草书势》一大段,可推断朱氏所见本《要录》与《御览》所据本《要录》当为同一系统。《书苑》则改题为梁武帝《草书状》。今存毛刊本《要录》却无此篇。那么《御览》中王僧虔《论书》为何有“钟公”条,而《墨池编》本中则无?这或许是朱长文篇后所言“编简脱缪,不能完备耳”。

    总之,《要录》北宋本与毛刊本虽说分为两个系统,且今存《墨池编》所据《要录》收王僧虔《论书》脱漏“钟公”以下一段,但毛刊本所收《论书》,与北宋本大致相同,换言之,毛刊本所收《论书》,大致能见出《要录》初本《论书》的原貌。

(二) 如何理解《论书》文本

    王僧虔《论书》中间一段,明显为与人书启,且语意完足,与前后两段条叙书家人名迥然有别。《论书》篇首一段,亦见于南朝梁萧子显《南齐书·王僧虔传》,亦题为《论书》,文字颇有出入。 朱季海《南齐书校议》以为“子显于原史有更改”,并据《要录》本校勘。 下文详述,这里须指明一点,本传《论书》为“宋文帝”至“康(原作“庾”)昕”,而《要录》本多出“孔琳之”、“谢静、谢敷”三人文字;前文已有“孔琳之”,后“孔琳之”为复出,此条亦见于张怀瓘《书断》引“王僧虔云”, 当为后人缀加。“谢静、谢敷”一条则不详所出。
《南齐书》本传所记,过于简略乃至窜改,给后人理解造成极大困难。唐李延寿《南史》本传与之略同。《要录》本显然受“本传”束缚,拼凑缀合而形成如此错杂面貌。朱长文所见本又脱漏“与人书”后一段,且无法猜测脱漏于何处。《书苑》本缀补这一段,补在“与人书”之后,恐怕也是出于无奈。还有明王世贞《古今法书苑》收王僧虔《又论书》,不取《书苑》本,又在“与人书”后缀补“钟公”一条,恐径直将《御览》所录移至此处。 面对这种种文本,自然后人见仁见智。

    近人余绍宋《书画书录解题》卷四该篇解题,赞同朱长文所谓“与人书”的观点,但不同意朱氏将《论书》一分为二,以为《要录》“本为一篇”,即“与人书”和前段都是与人书启。“解题”还进一步考证,此与人书启即是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。其理由有两条:一是唐窦?《述书赋》注曰王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云云,而《论书》篇中“论述”诸人之书,即为窦氏所谓“评议无不至当者”;二是篇中自称仆又有“承天凉体豫,欲复缮写一赋,倾迟晕采,心目俱劳,承阅览秘府,备睹群迹”诸语,“亦似对竟陵口气” 。这种“答启”附“论书”的解释,似乎解决了原篇行文不一的矛盾,而“钟公”以下一段.“解题”则没有言及。

    清严可均编纂《全齐文》,对王僧虔《论书》多有考辨,其结果是将该篇一分四:(1)“宋文帝”至“谢静、谢敷”一段,仍题为王僧虔《论书》;严氏按云:据《述书赋》所谓“王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”云云,“此论为答竟陵王明矣”。严氏又注云:略见《南齐书》、《南史》本传,又《御览》引两条。这或许是仍因袭旧题的理由。(2)截割“与人书”,“辱告并五纸”一节题为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,并移入《全齐文·竟陵王集》。其依据是,唐张怀瓘《书断》“左伯传”引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“子邑之纸”以下八句,即见于“辱告”此段。(3)“与人书”中“承天凉体豫”一节,改题为王僧虔《与某书》。严注云:“从梅鼎祚《文纪》,割为《与某书》。”(4)“钟公”以下一段,附于《论书》之后;“钟公”条注明出自《御览》,其余未加说明。”

    我们以为,余绍宋未细检《书断》,仅据《述书赋注》推断“与人书”为《答竟陵王书》中“答启”,诚误;而所谓“似对竟陵口气”更属臆测。严可均据《书断》引语,判别“与人书”中“辱告”一节为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诚是,但割袭“与人书”实属武断,明人梅鼎祚《文纪》不足据。其实,《书断》篇尾“评曰”引萧子良语:“崔、张以来,归美于逸少,仆不见前古人之迹,计亦无过之。” 亦见于“与人书”中“承天凉体豫”一节,严氏未审,将此节误题为王僧虔《与某书》。

    至于说“口气”,“与人书”中所言:“昔杜度杀字甚安,而笔体微瘦;崔瑗笔势甚快,而结字小疏。居处二者之间,亦犹仲尼方于季孟也。” 此段赞许处于杜、崔之间者,即是指僧虔,萧子良小于僧虔34岁,于建元四年(482)六月受齐武帝封为竟陵王,时年22岁。 是年九月,僧虔拜“侍中,左光禄大夫,开府仪同三司”,其固辞不拜,上优而许之。改授“侍中、特进,左光禄大大”。 其“改授”恐在岁末或永明初年。僧虔位居朝宰,德高望重,又通文史,谙单律,其书“雄发齐代”。其侄王俭,为齐武帝“左命功臣”,此时亦为朝宰。年方弱冠的竟陵王与威重朝野的王僧虔,其礼仪可谓微妙。竟陵王在《答王僧虔书》中省略对方的“称谓”,亦即是一种特殊的“口气”。《书》中所谓“承阅览秘府,备睹群迹”,亦即指僧虔职事之便,至于篇首称其“辱告”手书,“举体精隽灵奥,执玩反复,不能释手,虽太傅之婉媚玩好,领军之静逖合绪,方之蔑如也”,当是赞誉僧虔,若理解为僧虔《答书》,自称其曾祖王洽为“领军”,且以为其书不如年少的子良,子良虽说位高为封王,僧虔亦岂不是卑颜奴膝之极?因此,“辱告”至“不妄言耳”一段,当为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,作于永明初,而僧虔卒于永明三年。

    《论书》中“宋文帝”以下一段,严可均、余绍宋都推测为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,其依据仅只《述书赋注》。此注云:“齐司空简穆公琅琊王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,序古善书人,评议无不至当。本行于世,其真迹今御史大夫黎翰得之。” 据朱关田《唐代书法考评》,窦蒙此注补作于“大历(766—779)中叶,“黎翰”当为“黎幹”。 从注文看,还发现不了能与《论书》直接相联的线索,只知此《答子良书》文本早行于世。

    今检唐韩方明(开元,785—805年间书家)《授笔要说》引初唐史学家姚思廉(?—637)奉诏论书云:王僧虔《答竟陵王书》云:“张芝、韦诞、钟会、索靖、二卫并得名前代,古今既异,无以辨其优劣,惟见笔力惊绝耳。” 此评即见于王僧虔《论书》篇首一段。是为能将《论书》中除萧子良《答书》之外的文字,判为王僧虔《答竟陵王书》的惟一直接证据。惜严、余未察,遂出现诸多误解。

(三)唐代传本辨析

    史料无征,不详初唐姚思廉所见僧虔《答竟陵王书》是世传本,还是真迹本。明言其真迹,唐代文献仅此一见,恐私家传移,世间鲜为人知。《书断》(成于727年)所引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当为单行本,尚未讹变成《论书》,所引“王僧虔云”诸条,未言及篇名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,因而不是援引窦蒙注所谓“世传本”,当然更非真迹本,那么《书断》所引本于何处,是否本于《南齐书》或《南史》(成于659年)本传所载《论书》?笔者将《南齐书》本、《书断》所引诸条,《要录》本进行对校,发现《南齐书》本(《南史》本略同)不仅是前述删节篇名,段落,而且还有适己之私的窜改。这里略举三例。其一,删去姚思廉所引条中的“古今既异”,其下句“惟见笔力惊绝”即变调。《南齐书校议》亦言及此条。《书断》所引与姚思廉同。其二,窜改《书断》所引“孔琳之”条,删“二王已后,略无其比,但工夫少,太自任”,并作窜改,使之面目全非,于是出现孔琳之条二种,《要录》本中遂有复出。其三,《书断》引王僧虔云:“献之骨势不及父,媚趣过之。”抑大王而扬小王。 《南齐书》本则篡改为“郗倍草亚于右军,郗嘉宾草亚于二王,紧媚(脱“过”字)其父。”萧子显(约489—537)为何要更改“二王”,尤其是“抑大王而扬小王”?编著《南齐书》曾奏请梁武帝,王僧虔的“二王论”恰好与梁武帝的书学观点相牴牾,萧子显肯定不敢实录。 因此《书断》所引又非《南齐书》本,在《述书赋注》所言“世传本”、“真迹”之外,又有一署名王僧虔但无篇名的版本。至窦蒙补注时(约790),至少“世传本”尚存,而《书断》所引本不详。

    晚唐张彦远(据卢嘉锡考,约生于元和十年,815年)编纂《法书要录》距窦蒙补注时约六十年左右。《要录》收僧虔《论书》,定出自民间俗传本。此俗传本当产生于这六十年间。

    其间,原两篇《答书》(或《书断》所引本)如何讹变成俗本僧虔《论书》,难以猜度。另外,窦蒙所言“世传本”何时脱漏“答启”文字,仅残存“条叙书家”文字,也无法推测,拙文《<采古来能书人名>质疑续》考证,该篇伪托时间在唐韩方明《授笔要说》之前,即唐贞元(785—805)之前,其文字抄袭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“钟公”到“韦诞”诸条。 可知窦蒙所言“世传本”在《授笔要说》之前还有“钟公”至“韦诞”一段中文字。

    且无论如何,我们以为,俗传本虽名为《论书》,实则王、萧二人往来之书启,两篇书启之并合必非偶然,当有意为之,后辗转传抄而错漏讹谬,全失旧题,故有人依《南齐书》、《南史》本传,给此本冠名为王僧虔《论书》。

(四)王、萧两个相互论书答启

    根据前述考辨分析,可以断定:

    (1)“辱告并五纸”至“聊呈一笑,不妄言耳”一段,实为萧子良《答王僧虔书》,当恢复旧观。

    (2)“宋文帝”至“谢静、谢敷”与“钟公”至“韦诞”两段,当并为一篇,是王僧虔《答竟陵王子良书》,当恢复原题。此“书启”文字已佚,仅存其中或所附论书部分,其书家次序混乱,当维持原状。复出“孔琳之”条亦依其旧,当注明前条,即与《南齐书》本同名条,为伪作。

    (3)二“启”之先后,难以确断,但从评议观点看,恐王“启”先于萧“启”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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